孙灵陌和韦德两人坐上马车,一路急赶回了皇宫。
渊和殿寝屋外,御医,太监,宫女全都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。寝殿的门紧闭着,谁也不敢往里面多走一步。
容妃也在外头守着,两只手紧紧攥在胸前,一双眼睛急得盈盈泛着泪光。
孙灵陌背着药箱不管不顾地跑进来,快要到门时,容妃突然上前拦住了她,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时,甩手狠狠掴了她一掌。
这一掌又快又急,力气极大,明明看上去那清瘦柔弱的一个女子,没想到手劲却是大得厉害,直打得灵陌往地上摔了过去。
“你这贱人!”容妃怒看着她,目光如毒蛇一般:“不用你的时候你天天在宫里晃,用你的时候看不到你人影,你就是这替皇上办差的吗?但凡皇上有个好歹,看本宫不扒了你的皮!”
孙灵陌被打的左脸上浮了五个清晰无比的手指印,嘴角也开始流了血。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,谁也没有看,径直朝前跑了过去,推开寝殿的门。
刚一进去,就闻到一股重的血腥味。
殿里已被砸得杯盘狼藉,桌椅青瓷横倒一片。一地碎片中,赵辰轩正疼痛难耐地躺倒在地上,侧翻着身不停往外吐着鲜血。
孙灵陌知道,在己没来以前,赵辰轩已经受了十二年雪鸠海棠的折磨,每月既望之日都会痛得死去活来,活来死去,浑身上被扒掉一层皮般难受。她知道是一回事,虽然心疼,倒也没有过多体会。现在亲眼看见了,她蓦地发现,己心里的疼远超过她的想象。
好像现在正承受抽皮剥骨痛楚的人,是她。
第49章 他捏住她两只细瘦的手腕……
孙灵陌朝赵辰轩跑了过去, 把他从地上扶起来,喂他吃一粒止痛丹。翻过他的手腕把过脉象后,从药箱里拿了一柄匕首。
她伸手上去扒他上身衣物, 赵辰轩服了止痛丹, 虽然腹内还是刀绞般的疼,已经稍稍清明了些。见她的手伸过来, 忙捏住她两只细瘦的手腕,带着冷意道:“你要干什!”
“救你的命!”孙灵陌说。
赵辰轩现在正是有气无力,她只稍稍一挣, 就把手挣了来。
她又上前不管不顾地把他上身衣物扒了来, 拿消过毒的匕首在他锁骨方不远的位置划了个小小的十字。
被划开的位置只浸量鲜血, 她整个人朝他过去,趴在他心的位置,张噙住十字伤, 开始把他体内流窜不止的热毒吸来。
赵辰轩身体蓦地一僵,瞳孔急遽骤缩起来。在一阵难捱的痛楚中,他仍分一半神思, 低头看着倾身过来的孙灵陌。她一个未阁的姑娘,此刻却是毫不顾忌形象, 略有些发冷的嘴唇贴住他锁骨的肌肤,每吸一毒血, 就往地上吐一。
她给旁人治病,是不是也这样毫不顾忌男女大防?
想到这里,他的手就不觉地紧握起来。
等吸了三毒血,孙
灵陌又手忙脚乱地拿针灸包,走到赵辰轩身后去,找准他背上穴位, 把银针一一刺入。
随着几个穴道被封,赵辰轩体内剜骨般的痛楚渐渐平息来。他好像是从刀山里走过了一遭,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呼吸,抬起眼眸看向孙灵陌。
方才神思恍惚,没有看见她红起来的脸和破了皮的嘴角。如乍一发现,他微皱起眉来,问道:“谁打了你?”
孙灵陌正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,淡声道:“容妃。”
她过去帮赵辰轩把背上的银针,又拿了个小瓷瓶,把里面的药粉往他锁骨十字刀处洒了一些。
做完这一切,她帮他把衣裳重新穿好,系上腰带。
她贴近过来的时候,他闻到女孩身上一股若有似无的药香。
“起来啊!”
孙灵陌帮他穿好了衣裳,扶住他胳膊,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
赵辰轩回过神,顺着她的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他身体还虚着,起身时一时没站稳脚步,往前趔趄了。女孩几乎被他抱了个满怀,往后仰着身体看他,一双耳朵蓦地红了。
他比她整整高一头,他躬身时,正好贴近了她的眼睛,漉漉的,乌黑透亮,晶莹剔透,仿佛里面撒着一把星子。
确认他站稳了,孙灵陌松了手,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,说道:“皇上好好休息,待会要喝服药,我会煎好送来。”
她低头,背着药箱了门,走得毫不迟疑。
那点药香就离得他愈发远了。
外面众人看见孙灵陌来,都纷纷拿着一双眼睛紧张地盯住她。当中数容妃最为揪心,上前急急问她:“皇上怎样了?”
“已经无碍了。”她说。
容妃猛地松了气,整个人几乎快要软去,织云忙忙过来把她扶住了。她缓了几气,又寒了眼眸看向孙灵陌,说道:“你天做什去了?怎现在才来?”
“官还要给皇上准备药,就先告退了。”
孙灵陌躬身一礼,举步就走。
容妃气得面色铁青,上来要拦她。韦德见状忙忙过来,说道:“容妃,耽误了皇上用药就不好了。”
容妃这才作罢,气冲冲一甩袖子,转身去了皇上寝殿。
赵辰轩正坐在桌边休息,抬头见她过来,眼前就蓦地浮起孙灵陌左脸上五个清晰的手指印。
他目光一寒,轻蹙起眉心。
“皇上没事了吧?”
容妃泪过来,想要去拉赵辰轩的手,赵辰轩却俯身磕了磕,举手握拳放在嘴前挡了挡。
容妃去抚他背脊,柔弱无骨的小手贴在他背上,帮他轻轻拍了拍。
韦德带着人进来收拾屋内狼藉,赵辰轩抬了眼,问他:“孙灵陌脸上指印是谁打的?”
容妃面色一变,赶在韦德说话前,提起裙角跪了去,带着哭音道:“皇上恕罪,嫔妾关心则乱,见孙灵陌在宫外乱跑,耽搁了
皇上医治,这才一时不忿手打了她。嫔妾实在是担心皇上,不忍皇上受苦,看皇上疼,嫔妾比皇上更疼……”
她哭得凄凄惨惨,说的话也极尽真诚,毫无作伪。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在己面前梨花带雨,任是赵辰轩多冷的心,都被她哭成了绕指柔。更何况孙灵陌只是捱了一掌,并不是很严重,他本也没有多地放在心上。
他几乎就在瞬间原谅了容妃,伸手过去,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,说道:“算了,打就打了。”伸拇指替她拂去了眼角的泪,柔声地哄:“别哭了。”
容妃通红着眼睛,缩进了他怀里。
孙灵陌回药房配好药材,在炉子边目不转睛守了一个时辰,最后熬碗药汤来,亲端着送去了渊和殿。
韦德正在殿前教训那个忘了给皇上服药的小太监,看见灵陌过来,忙接了药,送进殿里去了。
门开着,孙灵陌一眼看见屋里,绝艳无双的容妃正坐在皇上身边,她从韦德手里接过了药,一双朱唇朝着碗里轻轻吹了吹,开始一勺一勺地喂赵辰轩喝。
孙灵陌垂眼眸,正要走,那个被教训的小太监突然哭喊了一句:“皇上饶命啊!才真的是不慎忘了,求皇上饶了才这一回吧!”
韦德从屋里跑来,对他道:“喊什!惊扰了皇上和容妃,你罪加一等!”又吩咐殿前几个才:“还不快拉去打死!”
几个小太监就过去把黄沣拉了起来,架着他往外走。
黄沣撕心裂肺地痛声喊道:“皇上饶命啊!饶命啊!”
他也是病急乱投医,在经过孙灵陌身边时,突然猛地挣开了那几个小太监,过来跪在孙灵陌脚边,伸手拉住她裙角,哑着嗓音哭道:“孙大夫,人人都说你是最善心的!你救救才吧,才真的不是故意忘的,实在是正要去端药,偏容妃说头疼,把皇上叫了去,留皇上过了夜,一直没让皇上回来。才又被别的事绊住,这才忘了啊!求孙大夫去跟皇上说说,让皇上饶了才吧!”
他哭得怜,头重重地磕在地上,没几就磕了血。
孙灵陌哪里见过有人这等惨样,一时心软,生了恻隐之心,抬头试着对韦德道:“我看他也真不是故意的,不如放了他吧……”
“孙大夫这又是在干什?”
容妃摇曳生姿地从屋里走了来,看着孙灵陌,语气平静道:“如连皇上殿前的事,你都要管了吗?这小太监办事不利,害得皇上受这大罪,杀了他都算是便宜他了。做错了事不是只一句知错就放过的,日不处置他,日后皇上跟前的才岂不个个都办不好事!”
孙灵陌道:“做错了事打他几板子不就好了,何必非要把人打死!让他受点皮肉之苦岂不比把他打死更警示人心,若人人犯了错就要打杀,宫里的才人人危,岂不更怕得做不好事了!”
她一向伶牙俐齿,容妃辩不过她,只好拿身份压她道:“如何处置都是皇上的事,好像还轮不到你手。孙大夫若是伤好了,就快
些回医官局当值吧,若无必要,不必再来。”
“韦德!”
赵辰轩突然带着怒意从屋里喊了一声。
韦德忙躬身走进屋去。
再来时,他对黄沣道:“算你小子走运,皇上宽宏大量,饶了你这一次,去领二十板吧。”
容妃怒睁着一双美目看向韦德,不敢相信己听到了什。
黄沣劫后余生般长舒了气,对着皇上寝殿的方向磕了几个头,又对着孙灵陌磕几个头,起身跟着韦德领板子去了。
孙灵陌面无表情对着容妃一礼,转身而去。
路上她不停地想,己只不过是宫一会,赵辰轩就了这种事。如果以后她真的走了,他再如日一般,甚至比日更糟,得了重病怎办。医官局里只孟殊则医术还好些,其他人但凡遇到稍棘手的情况就束手无策,等她不在的时候,谁去治好他?
她回想着己看过的那些史书,正史里对赵辰轩身体状况着笔不多,是野史里却有记载,好像他二十二岁那年以后,周遭处境仍旧十分凶险,不人贼心不死,对他的皇位虎视眈眈,派了人几次刺杀于他。
孙灵陌心凄惶,越想去,越觉得己煎熬两难。
她就故意回想起了方才去送药时,透过大开的门,看见正细心给赵辰轩喂药的容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