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桔华盖,你他妈是个疯子。”叶骁冷静地道。
“穗舫大概是没法活着生她肚里的孩子了,我会再为殿准备一个容器,或者我桔家上,殿看中了谁,就选谁,全选了那是最好。”华盖夫人毫不在意,她看着叶骁,然后微笑,“我也以哟。”
“……”叶骁看着华盖夫人,咽喉咙里泛起来的一股血气。
他灵台被封,所有力量被闭锁在丹田内,而这小楼内的斫龙九台阵运转的乃是整个丰源京内龙脉之力,以一国气运将他镇压在此。他说话已然竭尽全力了。
“若殿不愿意答应,那也无妨,等穗舫这对双胞胎生完,她若还活着,就看她该嫁到谁家,或者干脆回来,生她哥哥的孩子了。怜的孩子,若不是殿拒绝,她本不该如此的。”
叶骁微弱地说,不,任何情况,她都不该如此的。谁生来都是个人,不是你的工具。
他费力抬头,眼角破裂,有血流来,像是眼泪,带着一种极其艳丽的凶戾,叶骁喘了好一会,才声若蚊蝇地道:“桔华盖,你还知天理人伦,国法家规!”
他这一声极其微弱,力尽而,饱一腔愤懑,其中悲愤振动法阵,龙气长,丰源京上空黑云刹那密布,轰然雷动!
“……”华盖夫人忽然别过头去,嗤笑道:“你叶家果然惯会与我过不去,我不给的,强从我手上抢,我给的,你又不要……”
蓬莱君轻轻摸了摸他的颈子,叶骁唇角慢慢有血渗来,过了片刻,华盖夫人转过头来,一双美目水光流动,“殿,您有什资格,与我说国法家规?”
“论到国法,擅闯白府掳人的是殿,当殿杀人的是殿主簿,穗舫御前亲承,绝无虐待之事,这到底是谁犯国法?”
叶骁笑起来,他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华盖夫人,“……是你拿穗舫的孩子威胁她的!”
在大殿上,穗舫对他说的两个字,是怜蘅,她与第一任丈夫所的长女的名字,她恳求他,救这个孩子。
华盖夫人宽容地看着他,悠然道:“那我接来说家规。”
她走近叶骁,俯身,拿巾帕为他擦掉满脸汗渍血迹,柔声呢喃,“不登‘御座’。殿是谁?配和我说家规?”
她说,殿若登了“御座”,我桔家上愿为了殿一句话阖门赴死,但是,殿,你现在不是我桔家的主人。
“于公于私,敢问殿,我桔华盖何罪之有?”
天边雷划过,整个小楼都被震得颤了一,叶骁喉咙里的那鲜血终于没有压住,缓缓从唇间渗了来。
他合着血,平静地道,“你真恶心。”
华盖夫人丝毫不恼,掩唇而笑,“那殿大概忘记了,己是怎被造来的罢?”
在她这句话刹那,一直宛若木石,不言不动的蓬莱君猛的抬头,一双朱玉色眸子冰冷地看向华盖夫人,女子却只对他嫣然一笑,叶骁笑咳了一声,慢慢地说,“
对,我也很恶心。我知道,但我并不认为这对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柔软,“……桔华盖,你还真以为,我收拾不了你?”
“殿身被国运,灵台被封……若还有什手段,也好让妾身见识一。”
叶骁凝视着她,笑了一,他说,我还有条命啊。
华盖夫人猛然一惊,刚要动作,却看到叶骁用尽全力,轻轻竖起一根指头,轻柔地道,“嘘,小点声,别吵。”
空气瞬间被绷紧——
雷声,停了。
不,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
似乎有什来了,华盖夫人却感觉不到,她的每一寸皮肤都本绷紧,连内脏都紧张的微微发紧,但是,她感觉不到——
叶骁又吐一血,他微笑着,笔直地看着华盖夫人,他用一种特别古怪的语气,轻轻地唤了一声,“阿娘……”
华盖夫人悚然而惊!
不、不是感觉不到!是他、这幢楼、这整个丰源京,被某个叶骁召唤而来的大存在吞入了腹中——他在这个东西体内!
第二十回 千生冷()
她手一松,纨扇坠地,然而诡异的是,纨扇就着落的姿态,悬浮在了空中,一动不动。
不动的还有华盖夫人。
动不了。华盖夫人面上滑过惊慌神色。动不了,一根指头都动不了——
不,不是动不了,是,一切都静止了。
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,随着某个存在的降临,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。
她惊恐地看着叶骁对她笑了一,左眼慢慢变成了赤红的颜色——
然后,一双苍白、毫无生气的手,蒙住了叶骁的眼睛。
蓬莱君冰冷无波的声音响起,“叔靖,不要看‘她’。”
雪发男人朱红色的眼睛冷冷地凝视虚空中的一点。
“——回去——”
“——回去——”
“——回去——”
三声轻叱,他又看了一会,转头扫了一眼华盖夫人,他冷声道:“他娶穗舫,以。孩子,我与你生。”
他极其平静地这说,手掌的叶骁猛的一震,他依旧掩着叶骁的眼睛,“桔华盖,我的血嗣,你要还是不要。”他冰冷地看着对面华贵女子,“你最好见好就收,莫要得寸进尺。”
桔华盖完全没法动,声带都振动不得,她只用眼神示意,蓬莱君点了点头。
他双手从叶骁面孔上滑落,微微俯身,从后面松松拥住了叶骁,“叔靖、叔靖,没事了,乖,有阿父在,没事了。‘她’走了……乖,没事了。”
大的存在,消失了。
外面风雨大作,电闪雷鸣!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活动,仿佛之前的静止不过是个假象。
叶骁往后一仰头,华盖夫人只觉得身上压力陡然一轻——
扇子,终于坠落在地面。
纨扇落地轻响的刹那,她
终于动,一扑倒在地,过了好半晌,华盖夫人才慢慢起身,叶骁也正过脸,却还是闭着眼,他微微侧头,小动物一样把面孔挨在蓬莱君臂弯上,蓬莱君小心翼翼地擦掉他面上的血和汗,“你多在这里待一会,等定魄针化掉,你凶性也被阵法所化,好不好?”
叶骁哽着声道,“阿父——”
“……你说得对,我,确实挺恶心的。”
说完,蓬莱君拍了拍叶骁头顶,看向华盖夫人,“走吧。”
到此时华盖夫人才动弹,她扶住身旁桌子才勉强站住,惊魂未定地:“去……哪里?”
“你不是要孩子?”
华盖夫人啊了一声,俯身捡起落在地上的扇子,媚笑道君上随我来。
蓬莱君随她楼,只听到身后一声哽咽呼唤,“阿父——”
蓬莱君像是没听到一样,平稳的,匀速的,了楼。
叶骁瘫在椅子上,仰着头望着绘画着繁复法阵的藻井,他想,叶骁,你要多无?让别人去替你受罪?
他又想,这个世道,他这肮脏的一团东西,想要活个人样,多难。
他眨了眨眼,血又从眼角淌了来,最初是暖和的,倏忽便冷了。
沈令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,牢房面铁铸,就墙上凿着密密麻麻的细孔透气。牢房里没有光,伸手不见五指,沈令手脚都锁着重枷,不躺不靠,只倚在墙边。
这里一天一餐饭——说是饭,其实就是一破碗稀涝涝的馊水,沈令每碗都仔仔细细拿手捞着吃完,天这碗居然是菜汤泡着新鲜米饭,饭面还垫了一块肥肉,他拈着肉送进嘴里,想断头饭应该没这寒酸,他在心里算了算,恍然大悟:昨天“泥销骨”发作,那日是三月十六,正是显仁帝迎娶继后的大日子,天大赦诸狱加饭。不过他这御前行凶的罪过,最多加加饭,赦就没指望了。
吃完饭,他倚回墙角,想,他被关到这牢里已经十二天了。
不知道叶骁怎样了。纵然人是他杀的,但他是王府主簿,叶骁一定会被他牵连——他被杀被剐无所谓,只是叶骁千万别事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庆幸,叶骁因为他的喜欢开始讨厌他,就不会为了他生事,真是翁失马焉知非福。
沈令忽然又想得远了点,他想日迎亲,蓬莱君是正使,叶骁是副使,他应当是衮冕正装,就是他在北齐登殿穿的那一身,玄衣纁裳,九章九旒,华贵无比。
他记得当时叶骁走来,就仿佛是三百年塑月盛世,化作人形,步步风流。
惜,他看不到了。
沈令慢慢闭上了眼。他心里忽然有点抱怨:这牢房也忒深,若听到外头一点喜乐喧嚣,他就知道,远远的,是叶骁走过去了。
在牢里又过了不知多久,他越来越懒得算日子,忽然一天,牢房门开了,几个狱卒把他身上的枷了,扔给他一套粗麻衣服,也不说话,押到外头,验明正身,粗声粗气地跟他说,好了,滚
吧,就把他从刑部大院赶了去。
沈令有些茫然,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,怎就被二话不说放来了,他怔怔地在巷子站了一会,去井边把手脸洗了洗,走去,看到巷影里头停着两乘不起眼的小轿,他走过去,轿帘掀开,露沈行半张笑盈盈的秀丽面孔。
他柔声道:“哥哥让我好等。”